闻箫

重度高山流水情结,迂腐清高

 

黎崇案

静妃那段尤其传神。短篇的缘故有点破碎,不过也还好,讽刺无奈的意味已经充分的传达出来了。

陆涂:

短篇

无CP

专写大梁


金陵的瓦市今日也歇了业。

如今已是大寒,昨日还落了冻雨,家家户户屋檐上落了一眼望不到边的冰吊子,就和一排排剥了芽儿的竹笋似的。

整个大街上看不见一个人影,只有一队送蔬果,在这风雪交加的严寒天还赶生意。

这时前途积雪愈厚,车在雪上甚是难行,连骡子的身上都落了三尺雪。骡夫见那雪越来越大,雪花大如老卵,密舞翻飞,将车后的毡布打开搭在骡背上面。

一行十余人都是瓜农打扮,用厚袄捂住了头脸,只从口鼻出还能冒出些热气雾。

打首的两人手挽着辔头,不停在歇脚处,却停在了瓦市正中,也不去找安身的地方。一排人黑压压地站着,都静默无声。

突然瓦市口一阵喧哗。马蹄声踏着冰面而来,后头还有车轮咯吱咯吱地压着雪,从远处驶了过来。马背之上,都是穿着鲜红衣裳的人,后头拖着的车上是个铁索拴住的木笼,原来是个囚车。

“前面的,把路让开。”前头大红袍子的,是个身穿黑缎劲装的汉子,他挥了马鞭,卷起来了宿草上的积雪。

前头的瓜农扶着骡车,蒙着头的灰袄里露出一双双暗色的眼睛。那挽着车的壮汉突然手一扬,手挽车辕往前用力一带,连车带骡滑出去好几步,朝那囚车撞了过去。

红袍汉子勃然变色,一夹马腹,腰肌发力,破空而起。抽了身边长剑,将那骡车劈空斩下。“悬镜司办案,何人放肆!”

原来这一行红衣人都是悬镜司的精干。那些瓜农听了他的名号,也丝毫不露惧色。从瓜果中摸出一把把刀剑,两个正当前的瓜农从骡车胖跃出,由低处往上攻杀,双刀齐至,看着便欲斫斩那掌镜使的左腿。那掌镜使武功了得,右手长剑挡住了两人的攻势,陡地一变,横扫之势威猛无匹,两个瓜农的身子立刻被长剑斩为四截,残尸一歪,散在地上。

剩余的十余名瓜农竟熟视无睹,攻杀之势丝毫未见受挫,一并冲了上去。

奈何悬镜司里人人武功世间罕见,兼之人数众多,整个瓦市瞬间血雨如霾,被冬风一吹,夹着雪花血腥四溢。

只见那个红袍子的掌镜使仗着利剑,在瓜农中往来冲杀,气势凌厉,不时连劈数剑,就又有一个敌人应声倒地。

雪软冰滑,那些偷袭的瓜农一旦受了伤,就更加难以支撑。血雾蓬飞,十余人中已有七八都成了尸体,倒卧在地,雪风浩荡,不一时就把血尸给埋了。

悬镜司既已占了上风,那掌镜使便不再急切,意态从容地在两个瓜农的围攻之下拆招,命道:“把人捉了,带回悬镜司里好好审!”

话音刚落,他借着下劈之势,突兀变招,将两个汉子的手臂都斩了下来。

两人一声惨呼,退后了几步。

此时败局已定。还剩着的三个瓜农都已经穷于支拙应付,扶着伤口喘着气。瓦市天冷,却不见红日,只有大如手掌的雪花扑面吹过,宛如刀割。

三人对视了一眼,也不说话,也不惊慌。他们抬了手,还未等那悬镜司的人近身,就横刀于颈上,割断了喉咙,掉下一颗颗大好头颅。

这等狠绝意志不是悬镜司众人所料到的,掌镜使失声叫了一句:“莫让人死了。”

可那几个活人早已经断了气,血从瓦市的台阶上流了一地,不一会儿就被冰冻住了。

悬镜司的几个门人小心上前,翻开死尸衣领,查看了死尸的面容,却怎么也找不出来来路。只好在掌镜使前回话:“共十三个人。”

掌镜使眯了眯眼,把剑回了鞘:“哪里来的匪徒,连囚车都敢劫。”

“都死了,也无身份标记,查不出来头。”

那囚车里关着鼎鼎大名的人物,天底下又哪一个人不可能来劫呢。掌镜使收了兵器。金陵的雪下的太大,不多时就将尸身埋住了,谁也瞧不出这里竟发生过一场惨烈血腥的厮杀。连夹道的红梅花都开得岁月静好。

掌镜使翻身上了马,说道:“算了,不过是死了几个江湖人罢了,想必大半个金陵城都已经血流漂橹呢。”


不过未时,京兆尹就已经围了一圈圈人。

一片踏雪踩冰的凌乱脚步,将这金陵清晨的寂静打破了。那京兆尹府外头的铜鼓已经敲了一回又一回,莫说鼓皮,连鼓槌都已经给敲烂了。

围着的多是青年人,一个个中气十足,对着府衙高声叫喝。

一个身材矮小膀圆腰肥的大头官员终于忍不得了,昂首阔步,从那门里走出来,喝道:“咆哮官府,成何体统?”

围观的一人穿着月白长衫,头戴儒巾,是个书生打扮。适才就是他握着鼓槌鸣冤,此刻把那丈红棒槌握在手里,反手又在那鼓上敲了一下,巨声把那官员震得耳聋,不觉倒退了几步。

那书生冷眼看他,丝毫没有惧意。

那京兆府里跑出来的官员瞧了瞧四周,定睛一看,多半是太书院的学生,前头敲鼓的,是个刚察举上来的孝廉。他显然是个领头的,刚停了鼓声,四周学生的叫骂声音就响成一片。

那京兆尹道:“朝廷赏罚,依得是大梁律法,尔等又来鸣的什么鼓?”

“鸣冤黎崇案。”

“冤不冤,是你们定的吗!”京兆尹怒的满面通红,他本就身宽体肥,这么一生气,浑身的肥肉也都跟着一抖。

那个孝廉冷笑了一声:“朝政不公,律法有失,我等依照前朝惯例,有言上谏。”

京兆尹怒道:“令之安心修学则不成,煽以怠荒则乐从,冲撞朝廷,不听律令,你们还算识得道法吗?”

孝廉一身长衫到地,端的是个磊落飒爽的人物。朝东方一拱手,揖道:“黎老先生一生为天下人寻路,世上谁人敢言道法二字,只有黎老先生一人罢了。”

京兆尹怒极,刚招了手,就有一众小吏围了上来,将那几个叫嚷最凶的学生推搡开来。一个个攒住了拳头,骚动的学生被府兵冲开,一个个拿住了。自打京兆尹建成以来,还没有过这么激烈嘈杂的光景。忽地一个学生狂冲上来,一口唾在京兆尹面上。那京兆尹发了狂,擦着脸面,怒吼道:“一个都别放走!”

那学生丝毫不惧,一声长笑,声震屋宇。“如今朝廷昏庸,好男儿逢如此世道,不坐牢更待何为? ”

那孝廉推开了小吏,与他携了手,也相和一笑,说道:“不错,我等清白无辜,正合适入狱。”

“你真以为本官治不了你吗?”

“朝廷说黎老先生是祁王门人,那么我也是祁王门人。”那孝廉朗然如霁月清风,毫无畏惧,高声说道:“你若要抓逆犯,便将我等一并抓了便是。”

那京兆尹冷笑了一声:“只你这句话,本官就可杖杀了你。”

那孝廉眼中火焰一闪,双眸精光大盛,伸出双手,任那小吏锁住镣铐,朗声道:“愿为黎崇案死谏。”

三 

“母妃。”

萧景琰跪坐在案前,轻轻唤道。案边的另一人仍然垂着首,分毫不差地收捡着盒子里的药材。将首乌、黄芪、麦冬一一剪除枝叶,分拣开来。

“母妃。”

萧景琰已是第三次唤静嫔,可那低眉顺目的女子仍然弓着身,一身素色的长裙都拖在了阴影里,像是整个人也被阴影盖住了,瞧不出一点儿颜色。她手下不慌不忙,可萧景琰却着急了。见他的母亲没有反应,不觉皱了眉。

萧景琰尚只有十九岁,血气方刚,哪里有这样的定性,手不时攥住了自己的葛色袍子,又不时松开,厌烦得没个停歇。

承明殿里正跪着一众求情的官员,可梁帝却闭了门,同越妃在一道赏一座新得的太湖石。屋外不多时就有官员叩头高呼,被太监拿住了,赶出了宫门。萧景琰刚从南海打了仗回来,气性大得很,哪里还坐得住。见静嫔仍未有应声,一掌拍在案上,应声而起,倏然衣袍旋起,就朝芷萝苑外头走去。

忽听得身后一声,轻得几不可闻:“景琰。”

萧景琰折然回身,满脸已是狠戾的怒气。

“你回来。”静嫔轻道。

萧景琰收不住眼中怒色,浑身气得发了抖,咬牙切齿道:“黎太傅是祁王兄的太傅,是小殊的恩师。”

静嫔静坐于席上,屋外阵阵惨呼,宫中弥漫着血腥气,可却仿佛丝毫入不了她的耳,身上只一副淡然安宁。“景琰,人有匹夫之勇,有三军之勇。”

萧景琰咬牙答道:“是。”

静嫔又道:“勾践亡吴,尚期十载;武王取纣,犹烦再举。”

萧景琰又答:“是。”

静嫔口中说着话,手中仍不停下掰断药枝叶的动作,淡声道:“你若死了就死了,对得起他们中任何一人吗?”

萧景琰怒得发指眦裂,眼圈血红,他浑身发颤,手指指着木梁问道:“这世间还有天理二字吗?”

静嫔咔擦一声折断了手中一枝芍药根,那根须坚硬,脆生生地崩断了她半截指甲,药汁混着血流进盒里。“有。”她这一句话答得斩钉截铁,从无怀疑。

萧景琰顿了身。恨然望着屋外良久,血红的双眼瞪着金陵风雪,然后他答道:“好。”萧景琰一甩衣袍,撩过衣摆盘腿坐回了案边。

屋外一声雀子飞起,穿云裂石地哀鸣了一声。萧景琰胸腔火海翻滚,将那炉子上煮药的白水提了起来,也不分辨冷热,就把一大碗滚水灌进了喉咙里,这一口他喝得汗水直冒。

一碗不够,又连喝了三碗。

萧景琰喉咙冒火,只觉得这滚水穿肠辣口,竟比天下第一烈酒殿前红还要难以下肚。


梁帝看完太湖石的时候,其实就有些倦了,可是刑部的折子一直递上来。何况这宗差事也是他自己交代下去的,也就把跪在外头请旨的刑部尚书招了进来。

他这几日停了朝,也觉得清闲了不少。剪除心头一宗大患,更觉神清气爽。殿下跪着的是个年轻官员,穿着玄色官袍,梁帝瞧了一眼,不是熟面孔,一时也想不起来。

“刑部换人了?”梁帝皱了眉,问了句身边的高湛。

高湛干笑了两声,也不开口。

反倒是梁帝自己想起来了,刑部前尚书朱云枞请奏重申祁王案,之前被他诛了三族,如今已经换了主事人了。

底下那位刑部尚书倒也不曾像之前几个官员那样唯唯诺诺,垂眉低首地跪在那,到底是年轻。“刑部尚书齐敏,请审黎崇案。”

梁帝今日精神健旺,便有心要处置了这事,坐在了龙椅之上,扬头问道:“奏。”

那齐敏垂目应答道:“下官不知定什么罪?”

梁帝闻言,不禁笑了。“定什么罪还要来问朕?”他知道黎崇是三朝宿老,底下也不敢轻易审问,也不再难为他们,问道:“是了,黎崇为官也有二十载了,是否贪赃枉法私相授受?”

齐敏答道:“不曾。黎太傅两袖清风清洁高廉,饥不可得食,寒不可得衣。”

“是否狎妓乱纲毁风败俗?”

“不曾。黎太傅与诰命夫人戚氏针线清贫,灌园食力,举案齐眉四十多年。”

“乱朝坏纪的事,他总做过了?”梁帝挑了眉头,手抚着龙椅上的熟金龙头。

齐敏跪在那儿,丝毫也不露惧意,淡声应对道:“不曾。倒是正武三年主持益州冤狱案,正武五年主持晋阳侵地案、永州冤妇案,一举平反,肃清冤讼,正我大梁国威。”

梁帝双眸灼灼地望着齐敏,握着龙头的手攥紧,眼中波涛浮沉。没有发怒,反倒笑了。“掘地三尺都挖不出一个像样的罪名,倒显得朕是个昏君了。”

阶下的齐敏不足四十岁,倒是新官上任的气性。虽是跪着,还有几分傲意。

宫外那些官员仍在请旨,一个个人声鼎沸,吵成一片。

梁帝歪着身体,靠在了龙椅上,听着屋外乱声,忽然睁眼问道:“你是晋文十年那会儿察举的吧,那时候的中正是谁来着?”

齐敏不卑不亢,平声回道:“禀陛下,季县中正列宿之,廊州中正王济,秋闱笔试,黎太傅点的太书院。”

梁帝哈哈大笑,道:“你倒是黎崇的门生,那你说说看,朕要治黎崇的罪,还能用什么罪名啊。”

梁帝本来面相阴鸷,笑起来更有狠意了。若是旁人,早就怕了。可这齐敏是踏着他前任尚书的尸体取的官印,倒真有几分冷面寒铁,哪里又不是抱了甘死如饴的决心。

他朗声答道:“言辞犯上。”

梁帝哼了一声:“他朝堂辩理,跨山压海,朕说不过他。若说他因言犯上,岂不是朕小气了。”

齐敏不惧,又答:“挟令唆变。”

梁帝冷笑了,把之前黎崇的折子翻了出来,在龙案上摆了一排,扔在一堆,说道:“他替朕教导皇子,教成了这个样子,真是罪不可赦。只是他散理朝政也有十年,近日里连宫都入不得几回,说他唆变倒是冤枉他了。”

齐敏不起波澜,道:“叛国。”

梁帝双目炯炯,眼中射出精光,狠绝笑道:“林燮勾结大渝谋反,废祁王举兵作乱,黎崇上的这十八道折子都是指责朕无状构陷。你说黎崇叛国,真是半分不错。”

齐敏跪在那里,不再言语。

梁帝等了一会儿,见齐敏没有说话,笑问道:“你是刑部尚书,黎崇提拔你,看中你拨律行令的本事。这叛国大罪该怎么判啊?”

外头雪光生寒。微微映进殿里,映在齐敏膝前,一片冷光。齐敏抬了眼,冷声道:“醢、脯、焚、剖心、刳、剔。”他应对得不卑不亢,梁帝却暴怒地把那龙案上的折子扫在了地上,怒吼道:

“你们真当朕是暴戾无道吗?”

齐敏漠然跪在那里,头磕在地砖上,发出重响,答道:“臣不敢。”他说道:“臣二十五岁察举于黎太傅门下,三十五岁点官刑部,学例律,学断狱,学朝审,只不曾学过御前奏对。”

梁帝冷笑了好一会儿。冬风卷着雪在外肆虐,军旗猎猎,殿里却寂静无声。梁帝重新坐回了龙椅上,连笑了好几声,说道:“你虽是黎崇门生,但朕不株不连。朕恩宽的很。”

齐敏叩首跪在那里。

直到梁帝冷声说道:“按叛国定吧。”


未央宫前跪了一圈人了。冬风凛冽的,地上面积雪已有半尺多深,连台阶都已被冰雪冻结。阶上跪着的都是七老八十的耄耋老头。有已经退下任的翰林,有供职太书院的鸿儒,黑压压的一片。

这些人清高的很,若是往日,连朝廷榜文都招不来,如今秫秫发抖地跪在地上,都和水上漂浮的葫芦似的,被风一吹都跑了。纵然傲骨是铁,能受几番捶打?

为了赤焰逆案,大梁杀了多少人。人杀了一批又一批,杀来杀去,轮到黎崇一个文士又有什么奇怪?

便是今日轮不到,过几日也是要算到他身上的。莫说满朝文武百官,便是王公贵胃皇子公主都不能幸免,凭什么不能死几个文人?

梁帝高坐在龙椅上,与阶下有千重远,真像是在云端之上。高得如同青天。

那些宿老都瑟缩在阶下,被寒风冻得嘴唇青。

梁帝抬眉道:“朕知道,你们都是来给黎崇求情的。”

前大学士裹着衣袍,颤颤地点了头。

梁帝望着远方的雪,今年雪确实大的很,若是宫外恐怕更冷。梁帝看地上跪着的可怜样,倒觉得有点好笑。不过毕竟都是些宿老了,也不好这般折辱,他到底是个敬贤礼士的明君,倒也不能让这些老头这般胡来。于是说了:“算算黎崇今年也八十七了吧。”

前大学士又点头。

梁帝笑道:“他虽然背恩反逆,朕却朝恩宽弘。流放凉州吧。”他言辞温和,一点儿也不像杀了自己亲子的那个酷君。梁帝又笑了笑:“关了这些时日也就算了。他若死了,天下还要非议朕。”

然而凉州极北苦寒,又常有沙暴肆虐。阶下众老均知黎崇体弱,断然活不过开春,不免心中兔死狐悲。

屋外雪光大盛。金陵的雪有十分清净,连风都扬不起那厚雪。倒是真的安然若素。


《狱中书》

“八十七年朝中事,如今凄凉到盖棺。今南冠而絷者,是濯足于沧浪;今直言骨鲠者,是自屠徒刳肠;今故国成仇者,是昭关白头,檇李芜荒。世间有恤死荣生告成黄土者,有身若敝屣死无所耳者,崇一门漂泊,生不得相依,死不得相问,不义不孝之罪,上通于青霄,下通于阿鼻。然阿鼻千层,未抵人间之苦。兰玉摧折,萧艾丛生,此生付虫鱼。万死投荒,惟我生之不常;苍天穷酷,来世愿托他邦。”


梅长苏醒来时正是隆冬酷寒。雪压金陵千里,定州南北皆如裹素。寒毒攻心,摧动肝肺巨痛,梅长苏呕血醒了过来。其时尚不能言语,用手指沾着墨,在纸上一连问了三十人的安危。每一个名字都只能得到蔺老阁主的轻轻摇头。

当是时,他的恩师黎崇已然冻毙于凉州姑臧的一个黄土城里。死时是用一抱茅草裹身下的葬。

-完-

射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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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陆涂: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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